2009.03.20

安德魯‧林
安德魯‧林(Andrew Lam)出生在越南,是致力於通過媒體反映美國各族裔聲音的新美國媒體(New American Media)編輯,曾于2005年出版文集《香夢:對越南移民社區的反思》(Perfume Dreams: Reflections on the Vietnamese Diaspora)。
當作家斯科特‧菲茨傑拉德(F. Scott Fitzgerald)提出那個令人難忘的檢驗一流智力的標準時──"讓截然相反的意念同時並存心中,同時保持行事能力",他是在針對希望與絕望、以及他自身脆弱的心理狀態有感而發。 然而我發現,這種檢驗具有實用意義,即它可以成為指南,幫助人們在急劇變化的世界中觀察自身的定位,同時探討身為美國人的涵義這一永恒的話題。
我們所生活的時代無疑遠比我們祖輩成長的時代複雜得多。通訊技術、科學突破、一體化的全球經濟以及前所未有的大規模遷徙等,使舊機制解體,將距離拉近,讓邊界敞開,同時也給我們認識自己和觀察世界的方式帶來巨變。
讓我不妨以自己為例。我出生在戰爭年代的越南,戰爭結束時作為年幼的難民逃亡來美,後來成為一名美國作家和記者。就這一句話便包含著無數截然相反的意念。我孩提時代所認識的世界以家族定位,以農業社會的價值和敬祖的傳統為規範──這是一個安居型社會,國界被視為近乎不可跨越的真實界標。而我如今所生活的世界要求進行跨時區、繞半球的通訊聯絡,需要有洲際旅行,需要在不同的語言、生疏的文化和曾屬遙遠的民族國度之間穿梭週旋。
如果在越南度過童年的我曾以單一的眼光看待一切,相信那稻田、那土地是天經地義的全部世界,那麼,在美國長大成人的我則真正是國際人。我是美國人,同時也是越南人。我是舊金山人,同時也是全球社會的一員。我是過去30年來漂移到世界50個國家的一個群體中的一員。在我的"臉譜網"(Facebook)名單上,我的朋友和親人遍及四大洲。在我每天通過手機、Skype網路電話、網上聊天室、電子郵件和短信聯繫的人中,有些近在咫尺街頭,有些遠居地球他方。
我的經歷並非絕無僅有。如果那著名的巴別通天塔(Babel)的確在很久以前倒塌,那麼現在似乎可以肯定,它並沒有化為塵埃,而是橫展為一個眾音交織的美妙網格。奧克蘭區的苗族女孩正在向位於聖何塞的墨西哥男友發短信,而這男孩正在通過Skype與位於瓦哈卡的祖母通電話。來自奧地利持H1B簽證的技術員正在一邊用手機與在新加坡的夥伴通話,一邊在網上與他在矽谷的同事網聊。自稱為"黑西哥人"(Blaxican)的少女——她的父親是黑人,母親是墨西哥人——與自稱"日波黎各人" (Japorican)的男友——他有一半日本人和一半波多黎各人血統——手拉著手,推著他們的地球村嬰兒的小車,走向景色萬千的未來。
與此同時,美國正在逐漸變為以非白人人口為主體,人們固有的多數與少數、主流與非主流的概念正在受到衝擊。在我居住的舊金山市,人口是如此多元,以至沒有一個群體超過人口總數的50%,而人們在一天之內使用的語言超過100種。
當然,多元並不是新現象。但富有新意的是,在21世紀初,我們終於克服了害怕和不信任"他類"的恐外症,開始以劃時代和前所未有的方式接受並頌揚我們的多元。我們選舉出一位多方大地之子、第一位具有海外身世的美國總統巴拉克‧歐巴馬(Barack Obama)——他的父親是肯亞穆斯林,母親是白人,他在夏威夷和印度尼西亞長大,同母異父妹妹有二分之一印尼血統並與中國人聯姻,一位祖母和數個同父異母兄弟姐妹在肯亞,有眾親戚在堪薩斯州。
可被稱為我們這個時代最著名人物的歐巴馬,令通往更加寬廣的公共領域的大門大敞遙開,使有著多元背景和複雜身世的其他美國人──拉丁裔穆斯林、黑人佛教徒、同性戀北韓族猶太人、混血兒童──能夠大膽地展示自己的多元人生。歐巴馬讓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熱愛我們各自不同的傳統,同時仍以美國人自稱。如果説,菲茨傑拉德曾告訴我們要相容而為之,那麼,歐巴馬便是實踐了這一點,而且取得了成功。
我們雖然已經懂得寬容並接受了多元的現實,但我們剛剛開始認識到,現在不僅是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加非一統而多元,而且我們個人自身也是如此——背景多元、種族混合、高度互聯、在多式媒體的文明中游刃自如。
但是,是什麼能夠讓對立面並存?是什麼使它們相互連通?
是思想開放。是不將身份視為鐵板釘釘、承認它的可變與轉化。是語言説服力與大腦想像力以及在分歧中找出清晰表達方式的意願。
我説自己是國際人,但這並不是指我乘噴氣飛機往返于全球各地的5星級賓館。我是一個有多樣學徒經歷的人──我通過多年的讀寫而學會熱愛英語;我雖然反感法國的殖民統治卻逐漸開始欣賞法國的浪漫音樂;我喜歡日本的漫畫文化,並因此而在學習日文;我始終迷戀越南及其現代史,並繼續從她的鬥爭中找到靈感。而奇妙的是,這一切將我塑造成美國人。
作家蘭斯‧莫羅(Lance Morrow)曾經指出:"對美國的解釋永遠是一種自我發現。" 每一代人都需要對美國人的含義作出重新界定和表述。歐巴馬總統的個人經歷讓我深受鼓舞,因為我也有著相當個別的身世;它豐富而有益,並且繼續不由得一概而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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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表達的看法不一定反映美國政府的觀點或政策。